一时台下有些冷场,台上官差见状便吆喝着高声问:“还有出价的吗——”“还有谁要出价——”
接连问了几声都无有应声的,眼看着台子上这朵无辜可怜的小花苞就要被那黑心老鸨摘走,这时候,意想不到的一幕竟发生了。
只见台子上那小姑娘身边,一个瞧着约摸有二十七八的妇人突然冲那犹豫着不肯开口的牙婆直直跪了下来。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妇人便在台子上“砰砰砰”地磕起头来,口内还不断哀切哭求着:“您行行好,买下这孩子罢!求求您行行好……”
差役们见状忙上来喝骂拉扯,可这妇人却是铁了心似的,跪在地下无论如何也不肯起来。差役们着了恼,凶神恶煞地挥鞭就要打。
一旁那原本被吓呆住了的小姑娘,这会儿却突然跟头小牛犊似的扑将过去,拼命想要挡在那妇人跟差役们之间,哭喊哀告着:“别打我娘,别打我娘啊……”
迎春在马车里看着这台子上母女二人的惨状,只觉心头一片酸涩,险些滴下泪来。
这小姑娘年纪小,懵懵懂懂的,尚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怎样悲苦的命运。而她的母亲毕竟是历了更多的世事,瞧着那些格外富丽妖冶的马车,便就猜出了这里头坐的是什么人了。
但凡是为母的,如何能受得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骨肉被一个鸨母买到那些脏地
方去?故就算冒着会被差役们活活打死的风险,她也要拼着一线希望为女儿挣出一条活路来。
——虽然人牙子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人,但既然怎么都要被卖,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了。
而这妇人之所以一上来便就向着迎春这边的那个牙婆跪求,也是看这个牙婆一路跟价到最后,可见是真心想买她女儿的。且上一个姑娘就是被其高价买去的,显见是个并不吝啬银子的,那末再多花点钱买了她女儿想也不是难事。
迎春在下头看着,到底不忍心,连忙悄使人出去传话牙婆,别顾虑银子,只管将那小姑娘买下便是。
外头那牙婆收到迎春吩咐,自然不敢有二话,忙继续跟价。最后,以三百五十两的高价将那小姑娘买了下来。
司棋在旁见迎春这一会儿的功夫便就花出去一千一百多两的银子,就这也只才买下两个人来,不由感叹道:“奶奶,这么着也不知要搭进多少银两去。”
这些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司棋是一路看着迎春成长起来的,最知道自家奶奶从原本几乎一无所有到赚得如今这一大份产业家财是经历了怎样的艰辛,花费了多少的心血。她虽知道迎春这是在救人,但见这般“烧钱”到底还是忍不住有些肉痛。
迎春却浑不在意,反宽慰似的拍了拍司棋的手:“这黄白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如今所挣家财就是可着劲儿挥
霍,到死也花费不尽,白留着做什么?且赚了钱不就是为了花的?若不将这些银钱花用在有意义的地方,那和一堆废铜烂铁又有何区别?”
说着迎春不由又露出几分沮丧的神色,叹口气道:“我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能多救下些人,我这心里头也能好受些。”
身在现场,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被牵连的女眷们如同那待宰的羔羊、砧板上的鱼肉一般被拖去待斩,被充作官妓,被没入奴籍……
那样深入骨髓的无助绝望,偏偏迎春有心相救却又无能为力。由此滋生出的自责甚至罪恶感,随着所见的惨状愈多便愈发强烈,到了此刻这种情绪已堆积到险些要将迎春整个吞没了。
而这会儿迎春终于能使上点力——从老鸨手上抢下一些人来,这使她心内的自责无力得以缓解些许。她甚至觉得这银钱花费出去越多,她方能越安心似的。
再说迎春也一向不是个吝啬银钱的,且在她看来,几百两银子便能换条人命,换得无辜女子不用堕入娼|妓的命运,这钱实在花费得太值了。
司棋虽不大能完全体会迎春的想法——买了宝姑娘便罢了,毕竟是自家的亲戚。而别的人虽可怜,但非亲非故的花这么大力气管她们做什么呢?再说这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若自家奶奶都要管,只怕倾家荡产也是管不过来的。
可她瞧迎春一副主意已定的模样,便也
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叹了句:“奶奶真真是世间少有的菩萨心肠。”
菩萨心肠吗?迎春哂然,当真正面对如此残酷而又压根儿无法改变什么的情形,只怕要硬些心肠才好罢,至少不致于徒然地自我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