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说着说着不由又浊泪纵横,感慨道:“现在回想起来,老太太当日是何等的会看人,何等的高瞻远瞩。”
“她老人家在生前便同我和你父亲说过,‘迎丫头是个了不得的,难得心地又好人又重情,咱们家日后定少不得要多倚仗她。你们别看着她年纪小便小瞧她,也别放不下长辈的面子,若以后有什么烦难的倒不妨多同她商议商议。’”
“可惜我同你父亲皆无老太太那样的知人之鉴,到底也没太将老人家的话放在心上。否则若在你当日未雨绸缪时,便就能重视起来,只怕今日我们家还能更好地止损。”
迎春闻言却忙摇头道:“叔父此言差矣,许多事我也只是歪打正着罢了,事先其实并不知情的。且过犹不及,咱们家如今能这样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如若在出事前准备得过于充分了,事后难保不引起皇上和朝廷的猜忌,还以为我们提前打探到了什么内情似的,如此虽大程度止损了,但却反倒将自己置于另一种危险的境地了。”
贾政闻言,自己细想了一回,亦深以为然,不由点头感叹道:“老太太果然没有看错人啊!”言罢又要给迎春行礼致谢。
迎春哪里肯?拼死拦着不让,口内直道:“若说家族之幸,这回实在是全靠了二叔立功抵罪,咱们家才能得这般轻判,女眷们也得以
不必被没入奴籍。我做的那些同二叔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这二人一个执意要拜,一个一定不肯,一时倒僵持住了,倒是薛蝌在一旁劝迎春道:“二姐姐还是受了姑父的礼罢,否则姑父心里定也是过意不去呢。”
迎春闻言一时也无法,只得依了那贾政的意,勉强受了他郑重的三揖,末了迎春又赶紧恭敬还了贾政三礼。
前头贾政才进屋来时,迎春便见其身形佝偻、白发苍苍,一时竟不敢认,这会子近看之下只觉其更显出疲乏老态来了。
贾政如今五十多岁的人,原本去西北巡边之前保养得宜、心宽意畅,瞧着只有四十出头的模样,可这会子看起来说他有六七十岁恐怕都有人相信。
特别是贾政那一头头发,原本一头青丝难得的浓密油亮,无有一丝白发掺杂,可如今当真是华发纵生,稀疏可见头皮了。虽不说有一夜白头那般夸张,可短短数月间,前后如此鲜明的对比,教人瞧了实在心惊心酸。
迎春不愿再引得贾政难过,便忙掩了眼底的情绪,上前扶着贾政坐下,笑同他说起了南边的事来:“叔父尽管放心,如今不仅京中事了,金陵那边前日也有信儿来说,咱们家的祖宅祖产虽都被罚没,但族人都已被放出来了。”
“南京那边的形势确不如京中这般严重,当时抓人时也并未将咱们家的家眷男丁们抓起来关押,而是就地在府
中看管。”
“好在那应天府府尹我们也是早就厚厚地打点过了,故也格外优容,不但不虐待打骂,见二婶娘和林妹妹身上有病还许大夫进去照看。故虽难免都受了些惊吓,但也并无大碍。”
“现如今婶娘并宝玉、林妹妹一干人还有在金陵的贾家族人都已迁居到了咱们家祖坟附近,靠着早前采买下的祭田过活。等过几日二叔您休整好了,便可回金陵去同婶娘她们团聚了。”
金陵那边的宝玉等人也才被释放不久,就算立即写信,没有十天半个月,那边的讯息也到不了迎春手上。而迎春这会儿之所以能了解到这么多,也是因着水溶那边人脉广泛、消息灵通,故才能打探了金陵那边的消息。告诉给迎春知道的。
贾政闻知王夫人并宝玉黛玉这回并没有受太多挫磨,且不仅自己家人连族人如今都具已安置妥当了,心中不由宽慰放松不少——于贾政而言,这实在是这些时日以来难得的一个好消息了。
“实在是多亏了你了。”贾政忍不住又感叹一回。若说这次霍魁案发贾家遭难,贾政最感激的人,第一个是危急时刻拉了他一把的水溶,第二个便是未雨绸缪,默默为贾家铺好了退路的贾迎春了。
迎春闻言,不由莞尔一笑,道:“这功劳我可不敢独占。我不过是因着老太太心慈托梦,才出了要回金陵采买祭田的主意,而真正将这事落实了的
却是宝玉和林妹妹他们。”
“二叔不知,宝玉这回倒真真是长大了,能担起来事儿了,这次回南可是做了不少事了。安顿老太太棺椁入祖坟、买祭田建家塾、上下打点关系……这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短时内能做得这般着实也是不容易了。也幸得有林妹妹在内辅佐相帮着,佳儿佳妇,这也是二叔的福气了。”
贾政平生一大心愿便就是盼着宝玉成器,现闻得宝玉有如此长进,自然难得的生出几分欣慰来。不过这贾政一向做惯了严父,要他正经夸宝玉几句,只怕比杀了他还难。
于是贾政口内只道:“如今家族遭难,宝玉这个孽畜若再不长进,不但他自己该死了,连我也实在没脸见列祖列宗了。”
“只是可怜你林妹妹,好好一个女儿家,那人品才学比男子都还强些,如今要嫁给宝玉这孽障,实在是委屈了她。”
贾政是个实诚人,从不会心里一套嘴里一套的,故他会这般说,就是心里当真欣赏疼爱黛玉了。
因着如今男女不同席的规矩,虽为近亲但迎春平日里其实同贾政接触甚少,没事更不会如今日这般说话聊天,故也其实病不大知道贾政对黛玉的态度和观感究竟是怎么样的。
不过今日这番话倒教迎春听明白了,贾政这个舅舅是真心疼惜自己这个外甥女的。
迎春不由替黛玉感到安慰,这贾政不仅是舅舅更是黛玉日后的公爹,他
既这般看重黛玉,又有个宝玉死心塌地,可想黛玉今后的日子必不会难过的。
不过虽迎春也觉黛玉是仙品,寻常人还真是配她不上的,但听贾政贬损宝玉太过,还是忍不住出来为宝玉说了几句公道话:
“这婚姻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说不定与宝兄弟为妻,林妹妹倒并不觉着委屈呢?再说宝玉过去虽顽劣古怪些,但那是年纪小不懂事,现宝玉也大了,知晓世事了,能担重任啦,瞧他这回办的事便就尽知了。二叔只管放心罢,咱们贾家的日后还要靠宝玉呢。”
贾政闻言不由一哂,道:“靠他?我倒不敢做这样的美梦呢。二叔只可惜迎儿你不是个男子,否则咱们贾家的日后二叔是再不发愁的。”
“不过,”贾政又叹了一声道,“原本总想着要子孙后辈出人头地、兴旺家业,可如今经了这样的事,我倒看开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家族无灾无难,就是清苦一些,子孙平庸无能一些也没甚要紧了。”
贾政说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着这声叹息,方才同迎春说话带来的一些慰藉和放松仿佛一下都从贾政身上消失了似的,他整个人又陷入了极端悲伤苦楚的情绪中去了。
迎春能隐隐感知到贾政的心境,更理解像他这般重视家族、看重亲情的人一朝家族覆,亲人受难,连唯一的亲哥哥都要被问斩,其间哀绝伤痛不是短时内能走
得出来的。
迎春心内叹息,这样深重的伤口也就只能交给时间治愈了。因二人也说了有一会子的话了,迎春体谅贾政毕竟年纪大了,又刚从牢狱里出来,定也是乏累得紧了,正要劝其进屋去安歇。
不料那贾政却又跟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紧蹙起眉头问迎春道:“说起你林妹妹,我倒想起一件事来。方才在回来的路上,薛蝌也同我提起过,那天杀的赵姨娘趁我巡边不在家中,宝玉又丢了寻不回来的当口,竟胆大包天设计要毒死林姑娘,还险些教她得了逞。”
“可有这事没有?如今这黑了心的毒妇在哪里!方才那么些人里我怎么好似没有瞧见她?”
迎春闻言不由一怔,贾政这些时日接二连三地遭受了大打击,迎春本不想再给他多添一桩不快了。赵姨娘这事她本打算以后再慢慢告知贾政的,谁料薛蝌嘴快已将这事告诉给贾政知道了。
这薛蝌说都说了,迎春自然不能再将这事往回咽了,只得点头道:“确是有这么回事的,只是这赵姨娘如今……”
迎春顿了一顿,有些不知该如何将这事告诉贾政,她拿不准的是贾政对赵姨娘的感情。
毕竟从红楼书中的描写,和迎春穿来后的所见来看,赵姨娘在贾家虽处处遭人鄙夷,但在贾政这儿却是极得宠的——生了一儿一女就不说了,都这把年纪了,听说还能让贾政几乎日日宿在她房里,只怕要
说没有感情也是不可能的。
虽这赵姨娘犯了大错,但这二人的感情也不是能说没就没的,加之贾政又是极重情的一个人,迎春只怕她这会儿若照实说了,短时内已受了太多打击和生离死别的贾政会否承受得住……
那贾政见一向干脆利落的迎春突然难得的犹疑起来,再观她神色,联系如今情形一想,也就能猜出来几分了,便道:“莫非那赵姨娘有什么不测?你只管说就是了,那样歹毒的妇人,我若对她还有一丝情义便是对不起林丫头,死后更无颜去见敏儿和妹婿。”
既然贾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迎春便也就直说了:“赵姨娘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