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如镜,檐复整妆。
这日晚膳过後,薛清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的闲暇,方才坐下,便见薛府的管事来找,手里拿了份刚收的拜帖。
“少东家,”管事的将拜帖呈上来,“是朝廷的人。”
薛清扫一眼,当下有些怔忡。
虽说他早知道朝廷会因新政的事派人来找他,可没曾想这一次,来的人竟然是封令铎。
早在薛清回京之後,他便托京中熟人打听了这位的身份,且思及两人之前在闽南路的相处,着实也说不上融洽,薛清不知凭着区区一部市易法,堂堂封相怎麽会纡尊登了他的门?
可疑惑归疑惑,薛家再是受宠,他也断不敢将封令铎拒之门外。
薛清整好衣衫,亲自往薛府的会客堂见客。
灯火通明的客堂内,玄衣男子劲瘦挺拔。此时正微微弯俯着身子,仔仔细细地赏鉴着客堂一侧博古架上的瓷器。
朝中封相手段凛冽丶杀伐果决,饶是在闽南路与他交手的那几次,他留给薛清的印象,更多也是锋利。
可如今陡见他这样的专注和认真,薛清倒猝然从中看出几分孩童般的虔诚,不知为何,心中对他的那点成见,到底是轻了几分。
“封参政,”薛清行过去,恭敬地揖到,“见过封参政。”
突如其来的一声,打断了封令铎的思绪。他将目光从博古架上的瓷器收束,回头便见一身空青色长袍的薛清。
记忆中,这人就总爱穿一身或青或白的袍衫,衬得他本就温润的气质更加清冷出尘。
而今一月不见,眼前之人更是被上京水土养出了几分矜贵,往眼前一站便如谪仙降世,也难怪姚月娥……
封令铎一怔,赶紧将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清了出去,端出一副施施然的态度,受了薛清的礼。
两人落坐,薛清命人奉上明前的紫笋。
茶香氤氲,对坐共品,两人皆是沉默,待到一杯茶下肚也没人先开口,真是将这浅浅的一壶茶,都喝出了一股莫名的火药味。
良久,薛清提了提嘴角,终是声音温淡地开了口,“封参政百忙之中亲临寒舍,薛某以为,不只是想同薛某饮茶的吧?”
对面的人这才放下手中茶盏,眼帘半掀地直言道:“朝廷新政,欲意于京城成立市易务,故而想问问薛老板,可愿入市易务任职?”
薛清闻言笑了,只道:“薛某一介商户而已,既无治国之略,也未参与科举,身上这正六品的官职还是蒙皇上厚爱才得的闲职,贸然入市易务怕是不和规矩,也不能服衆。”
“嗯,”封令铎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说辞,也不在其上纠结,只问:“那念在你我私交,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薛老板,还请薛老板知无不言,不吝赐教。”
堂而皇之的一席话,倒把薛清说得愣住了。
要说两人的所谓“私交”,除了建河上共同落水的那一次,薛清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麽。
不过,既然一人之下的封相都开了口,薛清无论如何都不敢不给他这个面子。
于是薛清笑着点了点头,道:“封参政请讲。”
封令铎道:“市易务的建立一是为了多收少卖,平抑物价,二是为了能向市场借贷,扶持中小商户,故而朝廷想找一些能够合作的钱庄和可采购囤货的商户,不知薛老板可有什麽推荐?”
言讫也不等薛清思忖,便兀自拿出一份名单递了上去,道:“这里是户部之前便派人拟好的名单,烦请薛老板帮着过目一下,若有不合适的,圈出便可。”
薛清应了一声,接过名单垂首浏览起来。
须臾,他将名单交还给封令铎,指着上面几家钱庄道:“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几家钱庄前些日子已经清算了。”
“哦?”封令铎挑眉,“什麽时候的事?”
薛清忖了忖,道:“大约就是半月前,我刚回上京不久,不过因着薛家与那几个钱庄都无甚往来,故也没做多问。”
“那薛老板可认识与这钱庄相关的人?”封令铎追问。
薛清没做多想,随口道:“这家钱庄的那个账房我倒是认识,之前在薛家名下的铺子干过,姓钱,我们都叫他钱伯。”
封令铎微讶,又问:“那这位钱伯是哪里人士,如今还能寻得否?”
许是问得太多,薛清一愣,也终于在此时反应过来,他眉峰一挑,霎时便笑得有些耐人寻味。
“怎麽?”薛清低头饮茶,语气带笑地问封令铎,“封参政对钱庄很感兴趣?”
封令铎不慌不忙地替自己解围,只道:“市易务要的备案,薛老板若不方便同我讲,将来也还是要同户部的人去说的。”
薛清笑笑,本就没打算卖关子,便也如实道:“他是钱塘人,如今已是花甲之年,此番之後,想是落叶归根,带着家人返乡了。”
问完了该问的,封令铎也不想同薛清多呆。他全程无甚表情,起身拜别了薛清便要走,临行之时却听身後一声,“封参政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