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烬辰道:“误会了不是?我只是带你们回鎏金,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他理了理方才因为在武场习练而弄皱的衣衿。这一动作本应是善意满满,友好至极,落在其他人眼里却是风声鹤唳,如临大敌。
被抚摸的人当然也是全身僵硬,听了他的话却忍不住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这里有什么好的?这么早就爬起来练功,打鸣的鸡都看不下去。”月烬辰耸了耸肩,“小鬼,睡不够就长不高!”
银思今惊讶地张了张嘴。他同自己说的这些话甚至比早晨问路时还要自然随意,简直就是家里长辈在同小辈唠家常的语气,跟刚刚发生的噩梦般的一切、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格格不入到了极致,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一时反应不能,呆若木鸡。
等不到他应答,月烬辰也不恼,把他拉到一旁,又继续问道:“还有谁?”
陆续又有很多少年、青年走上前来。银思今张了张嘴唇,没说什么,他们都朝彼此点了点头,就算是互相交付了生死。
“你们知道比起没礼貌,我更讨厌的是什么吗?”月烬辰漫不经心地开口,低笑道:”是欺骗。“
人群中有衣衫开始嗦嗦抖动。
”你要带他们去鎏金做什么?“一道清亮女声打破了寂静的气墙,像是凛冽寒冬中穿来的一阵煦风,此情此景下竟让人生出片刻安心。
闻此声焰熙安心猛跳一拍,双眼圆瞪,青白衣不知何时已从身后走到了人群最前面。她身形纤细,体态轻盈,却立得极稳,面对月烬辰丝毫不退。
月烬辰明显怔了怔,笑唇弧度渐拢,眼底却第一次浮出一点温柔之色。
”姑娘是?“他放轻声音问道。
”鎏金城少主,镜夭。“
月扶点点头:“那城主可在?跟我回鎏金?”
他说着微微朝她俯近一点,剎那间忽有三力并发,一剑、一钗、一焰近乎同时从后方窜出,齐齐挡在镜夭前面。月烬辰反应极快,仰头往后撤了一步,叫道:“冰魄!”
一直被月烬辰冷落的那把冰弓原本看上去有点无精打采,听到这一声后像是突然惊醒,竟凌空兀自迅速变换成长直利剑形态,抖擞振奋地横扫过来。白光闪过,金钗与银剑纷纷坠地,火焰消散不见。
冰魄回到月烬辰手中,他盯着面不改色的镜夭,听不出语气地道:“仙京倒是会怜香惜玉。”
“早听说鎏金城金碧辉煌,奢华富足,我不过是想欣赏欣赏鎏金宝地的风采,尝尝安乐盛平的滋味。值得你们这么同仇敌忾,刀戈相向?”
“……”
“……”
谁会相信?!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后退一步,竟向着镜夭行了个礼,姿势看起来极为散漫拙劣:“少主,我心恳切。”
镜夭看了他一眼,抬高声音淡淡道:“城主早已仙逝。但——言伯、鱼叔,都出来吧,鎏金断没有让小辈在前面迎客的道理。”
须臾静默,只闻几声盘旋在仙京上空的飞鸟深邃空灵的啼叫。
“哎、唉……少主。”人群中稀稀拉拉走出几个中年男人,发髻微散,声音浑浊。
镜夭收回目光,道:“人齐了,走吧。”
月烬辰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原本不知道因哪句话失去的笑意再爬上脸庞。他抬脚欲走,突然想到什么,止步侧身道:“少主,请。”
青白衣摆正微微卷起,暗红身影飞旋而上,墨簪从手中甩出逼向月扶,却被月烬辰抬手轻轻握住。
他蹙眉看向此簪主人,记忆中方才余光有几次瞥到过这抹红影,却没放在心上。现下此人近在咫尺,长发散落,红衣轻扬,绿纹浮袖,翩翩不凡。
月烬辰视线下移,见他腰间坠一排细管状银铃,从内而外依次变长,互相之间以金丝线固之,心中离奇生出一缕在意。
他开口道:“我说了,我是真心诚意的。”
话音未落,便将手中墨簪回掷了出去。焰熙安眸光一动,旋步欲躲,那墨簪却刚好击中了腰间丝线。焰熙安脸色一变,伸手去捧,已然来不及。
金丝立断,借着焰熙安转身的力道,几段银铃交错撞击在一起,发出几声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动听悦耳。
冰魄剑忽然在手中剧烈抖动,震荡欲裂,然而外人从旁却看不出一丝异样。月烬辰心神大乱,脸色微变,勉强按下没有发作。从出世以来,他从未见过有什么东西能够如此,像在急切地召唤他、又像要死死地箍住他,不露痕迹、毫不费力便扰乱他的心志,压制了他和冰魄的力量。他定定地瞧着银铃和他的主人,眼神逐渐狠厉。
还摸不透那银铃究竟是何物有何作用,此时不宜直接交手。他压下心绪,轻笑道:“这位仁兄,既然这么主动上前,不如一起走?”
焰熙安面如霜雪,显然不想应他。他抬起手掌,敛息欲发。
“等等!”
银筝早已站起来,此刻突然冲到焰熙安身旁,抓住他的手腕,对他低声道:“你有几成把握能赢他?!”
焰熙安蹙眉不答。
“他阴晴不定,言语行动诡谲莫测。”银筝又压了压声音:“你既然没有把握赢他,就先跟着他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抓住软肋,再杀不迟。”
焰熙安无动于衷地看着他,那意思很明显不过:“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本出同源。”他道,“你和仙京的私怨我过后陪你再算。我不管你怎么入主的洗星阁,怎么当上的焰圣。在其位,就要尽其事。神祖遗训,不可不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