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奶娘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只怕会尖叫晕倒吧?母亲又会处罚他身边的女仆了,也许还会罚他抄写拉丁文?但是一到那边,他又得住进那个门窗紧闭的房子,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了。
他看见了一些形状奇怪的树,很多小房子,三个人影,两只猫(也可能是狗)。夜渐渐地明亮起来,马车也越来越颠簸。他们到了一个他既未见过,也未听说过的地方。这一晚的记忆,一直留在魅影的脑海中。
这次的路似乎不同寻常的远,他们走了很久,在晨曦中穿过了一片广大的空地后又进入了有房子的地方,马车在一个狭小的街区停下了。魅影急忙缩回车厢,揉了揉冻得发硬的脸颊,把衣服包了回去。车门被重重地打开,一个粗噶的声音喊道:“出来!”
这个车夫不是晚上来接他的那一个,那个人把他带到马车旁就离开了。男孩往车门移了移,皱起眉头问道:“请问,便壶在哪里?”
“什么?”男人惊讶道。
“我在车里没有找到……请给我拿一个过来。”他吩咐道。
瘦小的男人‘哈’了一声,他只觉得后领一紧,双脚着地了才发现自己被拽下了马车。
男人的手握住他的肩膀,那双手枯瘦而有力,抓他就像抓一只鸡雏。然后他的身上一凉,包裹着的大衣被男人拉去了。
“哦,上帝。”男人吸了一口气。
他并没有一副讨喜的尊容,事实上,这个人可以说是男孩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丑的一位了。男人的一只眼睛曳着,嘴巴高高地拱出来,鼻子也有点歪。即使是天寒地冻的时候,他的身上依然散发出奇怪的味道。
然而,那曳斜的眼睛里,竟然还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真是见鬼了。”男人说道。
他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家里的仆人。男孩曾经听到身边的女仆聊天,说一个帮厨因为烫伤手留了疤就被解雇的事情。卡特家族哪怕是下等男仆,都要绝对地体面周全。
男孩默默地往后退,但是男人的手没有松。
“小子,我是个基督徒。”男人拉出衣襟里的一根旧绳子,绳子下面缀着一个发黑的十字架,“你感谢上帝吧。”
男孩生平第一次被拖着到墙角方便,然后又被塞了一块陈面包。男人拿走了他的好衣服,把自己发臭发白的外套换给了他。
下午,男人把他卖给了马戏团。
------------------------------------------------
“自从卡特夫人问过我那个问题之后,我身边的仆人变多了。”杜兰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让魅影从往事中回神。“母亲——夫人开始主动带我参与交际,有时候一整天都和我在一起。父亲留在家里的时间也变长了,一切看起来都很不错。直到有一天早上,父亲冲进客厅,扬手就给了餐桌边的夫人一个耳光,对她吼道:“魔鬼,你做了什么?!”
tobentued……
(全)
若诸神要惩罚我等,必先让我等如愿以偿。——奥斯卡·王尔德
魅影呼吸一顿,杜兰继续说道:“父亲是当过兵的人,这一下落手极重,她直接摔下了椅子,但很快又扶着椅背站了起来。你知道她是多么讲究的人,几乎从来露出微笑和皱眉以外的表情。可是爬起来的夫人,直接把我吓哭了。
她的脸上有好多血,鼻血;嘴唇也破了。但是她看起来根本感觉不到痛,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
父亲还想上去打她,她反而冲着父亲扑了上去,一把拽住他的领结,挠他的脸,用头撞他的下巴……父亲反而措手不及,被她推倒在地。
‘你疯了,你这个疯子……’父亲大叫着,但是没有一个仆人敢去帮忙。我跑到他旁边想要扶他,却被夫人摁着头送到父亲面前。
‘我做了什么?’夫人沙哑地喊道,‘伯爵大人,难道我做的还不能让您满意吗?问问你的儿子!是他要求我做这一切!’
父亲的目光对上了我的,明明什么也不知道的我,却突然浑身僵硬起来。
‘里奥宝贝儿,你告诉他,你选了我做你的母亲,而不是那个婊子!’”
杜兰逼尖了嗓音,把这句话说得柔情款款又阴风飒飒,连旁听的王尔德都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
在卡特大宅里,魅影写字用的羽毛笔都要十几个法郎,但是马戏团买他只花了一把生丁(centis)。他并不认识那些小小的铜币,直到在马戏团的木箱里看到它们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价格。据剧团的同伴们说,他比团里三条腿的母狗要便宜一些。
“这崽子看起来活不久。”他记得马戏团团长对他的车夫说道:“这个数已经够多啦,老埃里克。去买瓶酒喝吧!”
从那天开始,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里奥’,团长给了他一个新名字——恶魔之子。
里奥永远都不能见到阳光,而恶魔之子则需要时时展示自己。尽管车夫的外套又脏又臭,侏儒还是抢走了它。他瑟瑟发抖地被团长关进一个半人高的铁笼子里,放在广场中间。比较幼小的孩子一见到他就会嚎啕大哭;团长忙于收钱的时候,有几个大孩子捡起石头扔他的头脸,看着他被砸中的笨拙样子哈哈大笑。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他想。
出乎团长和所有马戏团成员的意料,一周的巡回展出后,恶魔之子竟然还活着。
-------------
“几天之后,父亲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杜兰继续说道,平常他总是会牵着我或者抱着我,但是那天,我几次向他伸手,都被他躲开了。在我们下马车的地方,已经有好几个人等着,但是我一个也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