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伸手掏出钥匙,将囚车的铁锁取下。
铁链松开的刹那,怀贞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弯腰冲了进去。
他脱下身上的罩衫,不由分说地披在冯钰身上,然後张开双臂,将他牢牢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下那些恶意的碎石丶菜叶和口水。
冯钰看着他,目光复杂,嘴唇微微动了动,半晌才轻声道:“你这是何苦呢?”
怀贞没有擡头,只压低声音:“是陛下让我来的。”
冯钰的神色微微一变,疏忽间意识到了什麽:“你为我的事去求他了?”
怀贞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陛下说,等事情过了,让我去南京。”
囚车继续缓缓前行,周围的叫骂与侮辱仍未停歇。可是这一刻,囚车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冯钰低低地笑了一声,接着深吸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南京是个好地方,陛下待你不薄。有陛下的庇护,你在那里无人敢怠慢你。师父不求别的,只盼你这辈子能平和安稳。若是将来身边有人陪伴,固然最好,若是无人,一个人悠闲度日,也不算太糟。”
怀贞的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衣袖,眼眶通红:“师父……”
冯钰想伸手替他擦眼泪,可他的手被铁链束缚,只能无奈地停在半空。他声音极轻,像是一阵微风:“别哭,等到了地方,你就走罢。”
怀贞猛地摇头,哑声道:“不,我不走。”
冯钰轻叹了一声,目光里透着无奈,又透着一丝不忍。他看着怀贞,有意柔和了声音:“听话,师父不想你看到师父那副狼狈的样子。你就当是……给师父留个体面。”
囚车摇摇晃晃,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而沉闷的声响。
怀贞伏在冯钰的肩上,泪水一滴滴滚落,浸湿了对方破损的衣襟。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压抑着心头翻涌的悲痛:“师父,值得吗?”他的嗓音颤抖,像是一根细细的丝弦,随时可能断裂:“您为了这些人不顾一切,可他们却只知道唾骂您,仇恨您,将您视作恶鬼,恨不能生剐了您。”
他话未说完,喉咙便被哽住,胸腔里翻腾的委屈丶痛楚丶不甘,交织成一股巨大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吞没。
冯钰含笑侧过头,目光淡然地望着囚车外面那群激愤的人群,声音平静得像是水面上的一抹微波:“许多事,他们不知道。不知道,并不是他们的错。”他的语气仍旧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悲悯:“若他们知道,必不会这般。”
怀贞咬住嘴唇,手指死死地攥紧冯钰的衣袖,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他不敢擡头,怕自己一擡头,就彻底失控。
片刻後,他猛地向前,索性将脸埋进冯钰的颈窝。
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血腥味丶泥土味,甚至还有旧日残存的淡淡香气,可这一刻,他只想靠得更近一些,让自己沉溺在这片温暖里,哪怕只有短短的片刻。
冯钰怔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你莫挨师父这麽近。”他的声音轻柔,透着些无奈:“师父身上不干净。”
怀贞不顾一切地抱紧他,哭着摇头,喉咙沙哑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不,师父在我心里,永远像谪仙一样,这世上没有比师父更干净的人。”
话音落下不久,囚车停了下来。
怀贞心头一紧,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顷刻间攫住了他的喉咙。
他擡起头,目光顺势望向前方。只见不远处的行刑台高高矗立,地板上有血迹残存,刑架上的铁鈎在烈日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那是死人的地方。
是杀人的地方。
一瞬间,怀贞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心跳剧烈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不——!”
他猛地伸手,想要去抓住冯钰,想要阻止这一切。
与此同时,几乎是在转瞬之间,晴朗的天空变得阴云密布。狂风席卷而来,宛如怒涛翻涌,卷起满街尘埃,铺天盖地地朝四面八方席卷开去。
原本炽热的空气也跟着透出一丝诡异的寒意,周围的人群也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势惊住,叫骂声停顿了一瞬。
怀贞的呼吸一窒,他仰起头,看着那骤然变暗的天色,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战栗。
隐隐约约的,他感觉到有什麽不同凡响的事情即将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