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开口说话并没有那麽艰难,比她想象的要轻松。
“周禛,你走吧。”
“。。。”
周禛怔住,他整个人半跪在地一动不动,像高岗上一株树木,亘古长久。
他是不敢动,他怕一动,就要惊碎了她的声音,惊碎眼前的梦。
多麽幸福的是,孟昭然终于愿意说话了。
多麽不幸的是,她自愿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让他走。
“昭昭,别说这样的话。”
孟昭然从他手里抓过鞋子。
“我已经没那麽喜欢你了。”
这一句,恍如深渊里跌进一颗巨石,竟然有回响。周禛呼吸的每一口都在疼,像伤口被刀割开,血肉暴露在空气里。
“别说这样的话。”周禛喉结滚了下。他向来顶天立地,讲究的是“男人有泪不轻弹”,但此刻眼角却也泛起泪光。
深深的无力感击中他的心。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救她?
周禛第一次尝试到了了“束手无策”的滋味。
孟昭然从草坪里站起,真丝裙摆上还沾着草屑。
她继续往前走,周禛不知道要怎麽办,只知道他要紧紧跟着她,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孟昭然转过一个街角,砖红房顶丶大理石雕刻和涂着深绿油漆门的咖啡馆里,飘来的也是她的歌《freya》。
她像躲避瘟疫一样,对她自己的歌避之不及,因为她不敢面对过去的自己。
西侧就是沿海公路,隐隐可见公路外缘的黑沙海滩。
像避无可避般,她横穿马路,一辆Jeep高速驶来,眼看就要迎头撞上她——
“昭昭!”
目睹这一幕,周禛心神俱碎,扑过去一把抱住她,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像电影里慢放的镜头一般,路人失声惊呼,吉普像被勒住马头的马,都以为一幕惨剧要发生:
说时迟,那时快。
男人以自己为盾牌,将女人扑向马路另一侧,他飞扬的衣角被车轮擦过;被迫急刹的车轮和马路相摩擦,声响刺耳。
生死攸关,死或生,就在这一刻。
路人目瞪口呆。
孟昭然和周禛跌进绿化带里,将用作绿化植物的风信子的花茎跌折,一粒粒饱满的丶若紫葡萄的花苞萎落在地,柔软地承接住了他们。
Jeep刹住车,车窗悍然落下,褐发高鼻的吉普车探出车窗,言辞激烈地开骂。
“Whatthef**k#¥¥%&#”
“Shutup!”
周禛躺在绿化丛中,怀中仍紧紧搂着孟昭然,他额上青筋跳动,一声怒吼,叫那司机闭嘴。
紧急时刻,他也会情绪失控,眼前发黑,
“@#&#%。。。”司机仍在喋喋不休,但撞上周禛那凌厉的眼神,有若地狱里的修罗拿着镰刀收割,又像舔着利爪的猎豹要伺机扑上来,好一口咬住人的脖子。
司机心中一怵,都说东方男人儒雅温润,这个倒一点也不,跟择人而噬的野兽似的,哪怕倒在绿化带里,形容狼狈,也有透着冰冷森严的上位者气息。
司机有些怂,臭骂几句扬长而去。
周禛目送吉普车扬长而去,低眸,怀里孟昭然的眼睛紧紧闭着。
他知道,在这场险些要酿成的车祸里,孟昭然是过错方。但即便她是过错方又如何?
他也不容许别人斥骂她。
只有他有管束她的权力,别人都没有。
就让司机朝他开骂,他被骂得狗血淋头就狗血淋头,是他没看住她。
熟悉的刹车声,橡胶车胎和柏油马路相摩擦,孟昭然脑中经历了一次次“闪回”,闻到记忆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的味道。
那时她要去参加“爱心助苗”公益活动,提着李清菀给她的针织小包,浑然不知包里藏着摄像头,是周禛及时赶来,将差点被飞车贼抢走的摄像头留住,也保留了最关键的证据。
是她说要在别墅里养两只卡皮巴拉,但她只负责给它们喂玉米和青草,没管过它们小屋装暖水管丶清理粪便的事,这些,都是周禛的活。
她生病之後,形容枯槁,哭得一颤一颤不能自已,说要和他分开,也是周禛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你不接受这样的你,但我接受”。
是她从来没有留意过,但回想起来,寒冷冬天需要暖手的时刻,他会为她泡上一杯热可可,恰好是她喜欢的甜度和热度。
明明在一起没有多长时间,他们却紧紧地丶紧紧地缠绕进彼此的生命之中。
所以为什麽,她会舍得和他分开啊?
从车轮下有幸地存活过来,像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可在走到鬼门关之前,她在说什麽?
她在说“可是我没有那麽喜欢你了”。如果他们两个不幸地死掉,那将是她留给周禛最後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