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灵归打小怕虫子,又偏偏想试试,遂让嬴钺帮她抓虫子,她提出要求:
“我要那种很厉害的,比旁的小孩儿都厉害,我要在斗蛊大会上得第一名!”
嬴钺给她抓得厉害是厉害,缺点是有点太厉害,比头还大的金蝎,比腿还长的蜈蚣,浑身长满毒泡泡的蟾蜍……把这些放进她那脆弱的蛊罐里,不得把她的蛊罐啃穿了?
灵归遂又提:“要小的!”
这才顺利养上了孩童简易版蛊。久而久之,她的养蛊术在村子里都出了名,大大小小的蛊罐堆满了吊脚楼下的隔间。
这时的嬴钺还在同她们一家吃正常的食物,酸汤鱼,猪肉牛肉,腊肉辣子都是照吃不误的,也没出过什麽问题。
直到六年後,当年那个给嬴钺赐名的男巫又出现在了春桃家门口。灵归趴在栏杆上偷看时,瞥见那男巫斗笠下的面容。
“是离风!”
离风将一个奇怪的蛊罐递给了春桃爹娘,交代了一些事後便离开了。
春桃爹娘从那天此就变得很奇怪。
他们开始强迫嬴钺吃一些恶心的虫子,黑乎乎的一团,又禁止他吃任何寻常食物。
灵归几次三番阻止,却无异于螳臂当车。
如此约有一月,嬴钺的身体也産生了许多变化。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变回蛇尾,见到蛇虫便会双目泛红,産生强烈的食欲,到最後,他甚至会因为饥饿而去偷灵归蛊罐里的蛊虫吃。
再後来,灵归便十分熟悉了。
这段记忆她在冥河莲里经历过,她知道会发生什麽。
可她阻止不了。被离风搞得疯魔的爹娘为了那样一罐所谓“长生蛊”,将阿钺卖给了那群擡黑石棺的人,为首那司铎正是离风。
而跟在离风後的那些人,灵归认得。他们都是千灯寨的人,不知被离风的什麽条件诱惑着,心甘情愿将同村的无辜孩童送进那吃人的洞窟里。
万毒窟里,暗无天日,数以千万计的剧毒蛇虫汇集在此,尚且年幼的嬴钺就这样被锁在棺材里,扔了进去。
毒蝎蛰瞎了他的眼睛,双目刺红一片,流出脓水来。碗口粗的毒蛇啃噬他的身体,绞上他的脖子,蜈蚣在他身上乱爬,钻进他的鳞片里,在敏感的软肉上疯狂啃咬。
他很想死,却死不掉,只得疯狂与那群虫蛇厮杀,渴了喝虫血,饿了吃虫肉。每每杀掉一批,便很快会有人补上新的。
久而久之,虫蛇的尸体堆积成了山。
他很痛苦,想杀了所有人。
那天後,春桃的爹娘疯了,也不再认她这个女儿,每天抱着怀里那个蛊罐,轻声细语地喊“乖孩子乖孩子”。
为了讨口饭吃,灵归仔细研究爹娘留下来的方子,学会了做梨膏糖,独自经营起寨子里那糖铺来。
灵归是在嬴钺被关进去的第二个月,跟踪去补蛇虫的人找到万毒窟的位置的。但那洞口有扇石门,她进不去,好在她找到一个狭窄的石缝,似乎连通万毒窟。待那群人走干净了,她往里面唤一声:“阿钺?”
良久,血淋淋的蛇妖爬到了石缝处。浑身鳞片被咬得七七八八,满身伤痕,眼睛被脓水糊满,胳膊上还爬着许多虫子。
灵归被吓得心头震颤,她伸出手来去摸阿钺,却被阿钺身上缠着的蜈蚣吓退了回去。
阿钺朝灵归伸出手,哑声哭泣:
“春桃姐姐,为什麽……我好想死,春桃姐姐,求你杀了我!”
灵归一边哭,一边将手沿着狭窄的丶仅容手臂通过的石缝伸进去,摸索到嬴钺的手。
灵归说:“别怕别怕,阿钺不会死的,我会救你出来的,阿钺别怕!”
灵归转而从腰间摸出一颗梨膏糖,塞进嬴钺黏糊糊沾满血泥的手里:
“阿钺吃糖,吃了糖就不会那麽难受。”
後来,似乎是发现了端倪,守在万毒窟的人越来越多,巡逻也越来越严。只有每月十五时,灵归才能跑去找嬴钺。
嬴钺每月,仅仅凭那几颗梨膏糖,强撑着与蛇虫厮杀,累了就躺回黑石棺材里,痛苦得受不了了,就拿出糖来舔一舔。
如此的日子,又是几年。
再後来,灵归终于被发现了。
那个石缝被永远地堵上了,灵归身上也下被种下了致使半身残疾的蛊,她再也没法见到阿钺。
可她还得活着呀,她答应了春桃,要一直陪着她的家人。就算她的爹娘已经疯魔,就算她的弟弟已经被永远封在万毒窟里。可只要他们还没死,她的任务就没结束。
直到某天,她采购糖料赶回来时——
灵归看着眼前残败村寨的废墟,焦黑如炭的房屋与尸体看不到尽头,方圆十里,连棵活着的草都没有剩下。北风扬起馀烬,像黑色的潮水从天边漫涌过来。灵归甚至闻到了尸体焦糊的恶臭,一阵反胃。
有半死不活的人挣扎着从废墟里爬出来,抓住灵归的裙角嘶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