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灵归,你在做什麽!”
莲星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的。
怒火让她娇艳绮丽的面容变得扭曲狰狞,她双手运起猩红妖力,如触须般朝灵归怀中那株白莲袭来。
“你别想碰她!”
嬴钺一个瞬闪挡在那些狰狞的红色触须前,妖气自掌心涌出,二妖缠斗在一起。
霎时间楼中电光火石,嬴钺与那红色触须的速度都极快,几乎要模糊成两道黑红交织的残影。不断有残肢和毒液挥洒出来,舞池中一片狼藉。
乌芝连忙飞身将灵归从池底抱出。
鲤花花召唤出水流将池底挣扎作一团的少女们卷上了岸,那群少女眼看着这混乱的场面,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披上,便仓皇逃窜了。
“你们不许走!”
鸳娘双目赤红着,身後浮出数十支锋利的羽箭朝那群逃跑的少女们的後背刺去。
“老妖婆,你对手是我!”
鲤花花一个转身,双手结印,花池中的流水在她身前凝成一方巨大的水镜,将那十几支羽箭都吞了进去。
“黄毛丫头,你给我滚开!”
鸳娘气急败坏地现出鸳鸯真身,灰颈青喙,白腹褐羽,尾腹下还藏着几片青金色的烁羽。扑扇着乌云般的翅膀,锋利的羽尖划破水镜朝鲤花花迎面袭来。
诶呀,忘记这老妖婆是吃鱼的了。鲤花花灵活地向後闪避,有些发怵地吞了口吐沫,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和鸳娘打架。
灵归从乌芝怀中跳下来,跑到舞池角从青铜烛台上拿下了一盏蜡烛,随後在衆人惊诧的目光中,用蜡烛点燃了那朵白莲。
“不要!!!”
打斗声瞬间停下了,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千里月明楼的灯火。
“不要……不要……”
鸳娘流着泪,浑身脱力般踉跄地想要去抢回那朵被火舌吞没的白色莲花,但终究迟了一步,最终只能看着它娇嫩的花瓣化为齑粉。
随着白莲的销毁,还在与嬴钺缠斗的莲星顿时重重坠落在地上,奄奄一息地挣扎着,眼中充斥着绝望与不甘,却只能任由嬴钺将妖气化作的利刃横在她的脖子上。
灵归将舞台四角的烛台全部推倒了,熊熊焰焱若以焮天铄地之势自毡花绒毯上向四周蔓延,烧灼上合欢罗帐与珊瑚红桌,火光销去了夜明珠的华彩,燃木爆裂的声音噼里啪啦不绝于耳,不断有断木从头顶砸下。
“鸳娘,如今种种皆是你咎由自取,我放花娘,烧此楼,灭妖莲,乃是替天行道,你便留在这火中,为那些被你折磨而死的少女陪葬吧。”
灵归最後冷眼瞧了那地上如残花败柳般被火焰包裹着的绝世美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沉疴新愈,焰火灼春。那些曾于暗处生长不曾逢春风露雨的角落,如今,在火焰的叫嚣中,也能向春光去索取一场淋漓的濯尘雨,洗尽十年金粉明月下虚掩的腐臭。
四人从大门中走出,千里月明楼在他们身後不可挽回的崩塌,待最後一根木头也圮毁,黑烬之中,惟馀石基一片蓁莽荒秽。
他们再回头看去,四方石基中,月明楼下原来一直藏着一朵巨大的红色莲花,它几乎已经要生长出地基的边缘,要向外蔓延。而如今,也在烈火之中蜷缩着化为灰烬了。
而在那红莲的尸体上,一抹新绿悄然生长,转瞬间,又开出了一对并蒂双生的莲花。它如此的小,又是如此的美丽,恰如她们曾经初降在冥河澄净的水面。
一个女子从那花中走了出来,那是莲月,她怀中抱着已经化为原初模样的莲星。
姐姐莲月温婉明净,妹妹莲星娇艳动人。她们身上穿着最为朴素的花瓣织成的罗裙,没有人间珠翠,没有络脑明珠,纯净的一红一白,莲步蹁跹。
“灵归,谢谢你。”莲月道谢。
“我们同生于冥河之上,诞生于巫族原初的渴望与幻想。我们为亡灵编织梦境,送释怀者远渡忘川,将沉沦者化为养料。
十七年前,我们自诩强大,逃离了九蛊巫铃,来到了巫都。但我们终究高估了自己,妹妹被各种浑浊的欲念所染,逐渐丧失了自我。如今我们已于烈火中焚尽了罪孽,百年修为尽散,将回到冥河继续履行我们的责任。”
莲月伸出手,将两团白色的光球放进了灵归手中:“灵归,这分别是你九分之一的残魂,和我们全部的灵力。”
“谢谢。”灵归轻声道谢。
莲月又看向了嬴钺,将另一团红色的光球递给了他:
“这是你失去的记忆和力量。但我想告诉你,它们可能会让你失去现在的一切,可能会把你变成你无法预料的样子。希望你慎重丶再慎重。”
“…………”
嬴钺沉默着接下了那个光团。
“诸位珍重,望再相逢。”
一阵春风轻轻拂过,那朵并蒂莲花随风飞走了,向着姑瑶山的方向。连同莲月莲星二姐妹,也一同隐入春尘中了。
可怜人世间,嗔痴爱恨,虚实相生,不过莲中火,梦中身。
没人看得见的角落,一只断了半角翅膀的丶浑身乌黑的鸳鸯,悄然从废墟里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