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程满脸通红,他好不容易维持了一个好名声,目前还不能就此破坏了,压低嗓门:“你待如何?”
老鸨眼睛都不眨一下:“赔钱啊。”
钱程道:“多少?”
老鸨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两银子。”
钱程颤声道:“多……多少?!三千两!你抢钱啊!”
老鸨眼尾扫了他一眼:“你若觉得我抢钱,大可以到外面去喊一声,让大理寺来抓我呀。”
钱程不想引人注目,咬牙:“你……你等着,我去取银子。”
老鸨睨了他一眼:“那不成。谁知道你这一去,还回不回来了?”
钱程皱眉,他极不愿与这女人打交道,坏了他仙风道骨的名声,却又无计可施。
倒是允鹤开口道:“罢了,让他走吧。这里的东西,我来赔。”他淡淡一笑,对老鸨道,“马上便是宵禁,我留这里一夜,明日差人送银子来,可行?”
老鸨听到允鹤说话,又换了副笑容:“公子肯替人赔,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便宜了某些人了。”
允鹤笑了笑:“还要烦请二位姐姐,替我们安排房间。”
老鸨连声笑语:“当然要让公子宾至如归。”她长袖舒展,做了个楼上相请的动作。
流莺会意,马上在前头引路。
允鹤朝她二人道了声“谢”,不再看钱程,直接抱了迟瑞上楼。转身的瞬间,他长袖一卷,不动声色将地上的残花收了起来。
乌月啼是留客的温柔乡,房间是绝对好的。才推门,就闻到一股浓腻的脂粉香气,里头的床铺被褥均是浅浅的鹅黄色,点上红烛映衬,莫名有一种暖融融的暧昧之意。
流莺信手推开一扇门,笑意盈盈:“公子对我们的客房还满意吗?”
允鹤随口笑道:“自然是与你一样的好。”
流莺俏脸一红:“公子取笑。”又看了眼迟瑞被瓦片割破的手,“这位小公子手上割伤了,可要叫个大夫来?”她踌躇起来,“这麽晚了,大夫怕也是叫不来呀。”
允鹤将迟瑞抱到张软塌上,朝她含笑致谢:“小伤,不必了。”
流莺确实喜欢迟瑞的懵懂,又见允鹤气质清华,仍舍不得走,把玩着自己的一缕鬓发:“那……公子可要叫人来陪?”
“我若要叫人,定会告诉你。”允鹤走到门前,手掌扶住木门的边缘。这是一个很明显的关门谢客动作。
平康坊里的女子均伶俐,流莺抿嘴一笑,不再多言,伸手替他掩了门:“既是如此,公子早点安歇。”
允鹤一笑,忽又想起一事,重新开门:“姑娘留步,与我这位朋友同行的,请问可还有另一位小公子?”
流莺点头笑道:“啊,你问那一位,他喝多了,我将他安置在了隔壁房间了,公子可要去瞧瞧?”
允鹤放松下来:“那倒不必了。”
他取了清水与面巾替迟瑞清理手和膝盖上的伤口,又上了一层薄薄的药膏,扯过了张厚毛毯给他盖上。
喝醉酒的人,身子最经不得冷风吹,一吹便是容易头晕催吐的。
迟瑞整个人趴在允鹤身上,头枕着他的胸膛。
这毫无防备的睡姿,让他无奈又好笑。
默然看了他有会,允鹤伸手阖在他双目上:“睡吧。”起身想往窗台边上去。
迟瑞从毛毯里伸出只手,揪住他的衣摆:“允鹤哥哥……”酒喝多了,他的眼睛却异常清亮起来,就像蕴了一汪清泉,“……我……想回家……”
允鹤回身,抓住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明早回去。”
“唔……”迟瑞眷恋他掌心的温度,勾住他的手掌在自己脸上来回蹭了蹭。
允鹤拍拍他的肩头,轻叹口气:“好好睡吧。”
他站到窗前,仰首看着天边一轮月,新月如眉,只有浅浅一勾晕轮。
月盈则亏。
平康坊外的千里长安,已陷入一片黑暗,楼下的笙歌笑语却依旧不歇。
允鹤伸指揉着眉心,心中忽然生出种绵远的疲惫感。
在他眼中,浮华是三千东流水,丢去了没半分可惜,然而对世俗之人来说,却是安身立命之处。
男欢女爱本是世间最平常之事,平康坊也没有什麽不好。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或许他所不喜的这种寻花问柳,结露水情缘的地方,对凡人而言,真有非凡的魅力。
允鹤这麽想,刚踏入平康坊时心里那种不适与烦躁之意渐去:这孩子,终归是要长大的。
长长打了声唿哨,招呼房顶上的绯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