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裴珩已不想活了。
他蓬头垢面,满身血污,残破的衣衫下全是伤痕与烂泥,如同一颗贱草任人欺踩,又被官兵从背後踹了一脚,被迫跪在了贵人面前。
他生来低贱,恨透了那些高高在上之人。
可一擡头,他便看见了温润高贵的少年太子谢瑾,白衫玉冠,如清风明月,拂人心尘。
裴珩从来没见过这麽好看又干净的人,不由呆住了。
他也永远都忘不了那个温柔有力的声音。
“本宫以为,此子应判无罪。”
有官员在旁提出异议:“太子殿下,他杀人行凶,罪证动因皆已确凿,为何……”
谢瑾当年也不过十二岁,声音尚有几分稚气,可有理有据,沉着娓娓道来:“一来,这份卖身契上未加盖官印,也无他本人的手印,此为黑契,不应作数;二来,行凶所用匕首为那嫖客所持,我见他身上也有多处利器所伤,还有鞭伤,由此可见是死者先动的手。杀人,应为他的无奈自保之举。”
他又对座上长者躬身请教道:“老师,所谓天下有定理而无定法[1],若是我们明知弱者受害在先,又怎可不顾常理,只依死律呢?”
那时的裴珩其实听不懂他说的话是什麽意思。
但一字一句,皆如金石叩在他的心门上。
这个如神仙般的人,是当朝的太子殿下?
他这是,在为自己求公道?
他没想到,竟还会有人站出来,怜惜自己的命。
官府听到太子殿下和太师发话,不敢多言,便想放人,可没想到老鸨又跑出来哭喊撒泼,嫌楼中再养着一个杀过人的小倌晦气,闹得楼中往後没法再做生意。
哪知谢瑾便摘下了自己身上的一枚玉佩,递了过去:“您看这枚玉佩,可够赎他的自由身?”
有旁人劝谢瑾:“太子殿下,这小倌究其不过一条贱命,哪值您舍下这御赐的宝物?”
谢瑾回头看向地上狼狈木讷的少年。
四目对上那一瞬——裴珩心如鼓擂,兵荒马乱,立马自卑无措地将脸全部藏回到了蓬乱肮脏的头发里。
谢瑾和煦宽厚一笑:“一块玉换一条命,值的。”
……
谢瑾经他这麽一说,才想起十四年前,好像确有这麽一桩事。
没想到那日自己无意救下的小倌,竟就是裴珩。
谢瑾听他诉说过往,心思略沉:“你不愿人触碰身子的毛病,是在那时落下的?”
裴珩点了下头。
“那你後背那换皮失败的疤痕,也是在楚烟楼……?”
裴珩又点头:“嗯,他们嫌我原来後背的伤太丑陋,卖相不好。”
谢瑾无奈道:“那日你被逼到绝境动手杀了人,背上人命债,险些受牢狱之灾枉死,也不该是什麽欢喜之事。”
裴珩却抓住了谢瑾的手:“情起之时,自当欢喜。”
谢瑾听到这八个字,心神也刹那恍惚。
裴珩又生出歉疚:“哥,如今想想,从那时朕应该就喜欢你了,回宫後父皇能轻易挑拨你我,除了朕心胸狭隘,也无非是因为朕一直过于在意你,因喜欢生出了忌妒,只不过那份喜欢来得拙劣,才——”
谢瑾心隐隐作痛,突然也有了想对裴珩承诺的冲动,可还是凭理智忍住了,最後只是紧拥住他:“都过去了,阿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