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姝无力地笑了笑:“但愿罢。”
萧不言即刻便意识到自己的安慰很失败,可他却想不出其他能安慰人的话,于是提起了自己的阿娘,权当交换她的故事,分散她的注意。
“隆庆三十二年冬,我的阿娘在潼关战死了。”
隆庆三十年,康丶崔谋反,先帝起复了因直言劝谏激怒先帝被贬至江南东道的刘忠嗣。
而大晋当时的另一位名将陆冕及其儿女却还赋闲在家。
他已经失势好几年了,一是因为被奸臣陷害,二是因为他的外孙萧泯出生时天有异象。
虽说那陨石落进了敌军的营帐,可以称得上一声“吉兆”,但这吉兆出现在一位威名赫赫的将军家中,而不是出现在皇室,便足以让龙椅上的人心生不满了。
陆冕被并不利的战局激得嘴角起了一串泡,连上了三道折子,可仍旧未被起复。
直到隆庆三十二年,除却内忧之外,外患也浮上水面。内外夹击之间,潼关眼看有不保之患。
倘若潼关失守,敌兵便可长驱直入长安城。
陆冕及子女被派去了守潼关,因地形特殊,潼关并不难守,陆琼甚至带上了在萧家过不好的萧泯。
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当时的朝廷已经荒唐到不给如此要紧的地方运送粮草的地步。
将士们苦守半载,个个面黄肌瘦,终于等到了长安来人。
可来的不是粮草,而是一道称赞陆氏骁勇,命其出关退敌的诏书。
没有援兵丶没有粮草,全凭地势守关的陆氏,收到了一封君主让他们出关去送死的诏书。
只要稍微懂点兵的人都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决策,而隆庆帝也并非全然不懂。只是陆氏离开朝廷太久,甚至摸不清这封诏书背後到底发生了什麽。
萧不言没有谈及其他,只对萧景姝道:“……你应当知晓,当时先帝下了一道极其荒谬的圣旨。陆将军接旨後与将领们商议过後,决定抗旨不尊,同时让小儿子陆瑾南下去求助刘忠嗣。”
毕竟一旦出关,只会让潼关失守。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正得用的刘忠嗣能点醒皇帝。
萧景姝骨头缝里都泛起了冷意。
潼关!又是潼关!
这些年来她摸清了公仪仇和他身边人的亲眷都死在了潼关,所以才对卫氏恨之入骨,怎麽萧不言的娘也死在了那里!
还有,他娘该是什麽身份,才有胆子带着七八岁的孩子上战场!
萧不言浑然不觉萧景姝的异样,只浸在回忆里继续道:“那时候,我说了一句错话。”
“我说他们都会死,问他们为什麽不弃城而逃。”
毕竟当时将士们的模样,已经等不到刘忠嗣派出援兵或上书劝谏了。
“阿泯。”灰头土脸,唇角干裂的陆琼将他带回了军帐里,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不该在这麽多人面前说这种话。”
这个孩子生而有异,被许多兵士视为角宿降世,那句话实在是太损士气了。
“我会派人带你走。”陆琼贴了贴他的脸,“阿瑾走时引来了敌方的警醒,你走时他们势必会派人埋伏,你一定要当心。”
陆琼早已失去了意气风发的模样,也并未痛哭流涕耗费力气,只温柔地看着他,一遍一遍抚摸他的脸颊:“阿娘不能再陪你了,你这麽聪明,又惜命,日後一定会过得很好。”
这座山并不算太高,走了半个多时辰,他们已经到了山顶。
夜色已经不再深浓如墨,而是变成了浅浅的灰色,无需灯笼也可朦胧看清身边人的模样。
萧景姝分不出心神去想萧不言的身份,而是被他的话占据了全部思绪。
“她抱着我,一直和我说要照顾好自己,我知道她要留下来送死了,可一句话都没和她说。
“我和鸟兽没什麽区别,只知道要活着,毫不留恋地就走了。
“离开时,我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有没有望着我走。”
这个人不是一块石头。
他的声音仍旧没有多少起伏,也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可却那麽让人痛苦。
萧景姝注视着萧不言苍白的脸,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萧景姝说:“她很爱你。”
“爱”于萧不言来说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字眼,他活了二十三年,听见这个字的次数寥寥无几,即便听到了也不懂。
可是如今他懂了。
“是的,她很爱我。”萧不言微微勾了勾唇角,不过只有一瞬。
“可是那个时候,我不懂。”